岁末时分,总有一种声音在心底轻轻叩问:这一年,我们交出了怎样的答卷?对事业、对家人、对社会、对自己……每份答卷,都是一段生命的自省与评价。《百姓故事》推出“回答2025”特别策划,记录这一年的新收获、新感动,也会有来路的伏笔与积累,对明天的期待与展望。因为所有答案,都不是凭空落笔。愿您在岁末,听见他人,更看见自己——这一年,我们都曾认真作答。
十二月的深圳温暖如春。在深圳大运中心游泳馆,泳池里的水泛着蓝盈盈的光,即将投入赛道的运动员们却无法感知它的任何色彩。2025年12月9日,男子100米蛙泳-SB11级决赛即将开始。对于看台上多数观众而言,这是一场速度与激情的视觉盛宴。然而,对站在出发台上的盲人运动员来说,眼前只有一片永恒的、浓稠的黑暗。准备就绪后,杨博尊摸索着,站上出发台,随即身体弓成弧形,双手牢牢地抓住起出发台,用触觉确认自己准确的位置。他深吸一口气,身体前倾,做出标准的出发姿势。发令枪响的瞬间,他如箭般射入水中,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紧绷的弧线。他虽然眼前一片黑暗,却在水下找到了最清晰的方向,向着终点奋力划行。他的蛙泳动作舒展有力,每一次划臂和蹬腿都带着长年打磨出的肌肉记忆。水花在他身后绽开,形成一条笔直的尾迹。
盲人游泳运动员通常无法感知自己和其他选手之间的距离和位置,只要入水,心中就只有一个信念,那就是凭借自身的技术和体能,全力冲刺。50米转身处,于博教练的提示杆准时落下,敏锐的触感从后背传来。杨博尊开始折返。但同时,真正的考验开始了,这些平时隐藏在训练背后的因年龄而带来的伤病,在最后25米疯狂反扑。“顶住!”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炸开,这是他自己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本能。最后15米,他几乎耗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量。1分14秒27!最终,杨博尊率先触壁,夺得了他本届残运会的首枚金牌!
猛地从水中抬头,转向岸边,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胸膛剧烈起伏,耳朵却竖立着,捕捉着来自岸边的声响。直到欢呼声如潮水般从天津队的方向涌来,他才咧开嘴,吐出一口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长气。这是天津代表团在本届残运会游泳项目的首金,也是39岁的杨博尊,第六次全国征程的“开门红”。它点燃了团队的士气,也向所有人宣告:那团名为“热爱”的火焰从未熄灭。它的火种,早在二十年前,一个寒冷而迷茫的冬天,就已埋下。
2005年的冬天,对19岁的杨博尊而言,格外寒冷。一场持续两年的青光眼病变,最终在这一年吞噬了最后一丝光感。世界从五彩斑斓,跌入永恒的黑暗。收音机成了他与外界唯一的纽带。一天,一则残奥歌曲征集的广告触动了他。他摸索着,录下自己创作的歌,鼓起勇气拨通114,电话辗转接到了天津市残联。接电话的江学志老师耐心听完,提出可以推荐他加入残疾人艺术团。“演出能给多少钱?”年轻的杨博尊问得直接。他迫切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累赘,而经济独立是最直白的证明。“五十,或是一百吧。”“一天能演几场?”电话那头笑了:“几个月可能才有一场。”希望刚燃起即熄灭,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。或许是听出了年轻人的失落,江老师多问了一句:“你还有别的特长吗?”“我……小时候练过游泳。”江老师的嗓音瞬间亮了起来,“你来我们残疾人游泳队试试!”江老师给出了这样的理由:游泳对身心康复好;队里是个集体,都是残障人士,不会孤独;优秀的运动员,能实现更大价值。“融入”“价值”“集体”——这些词语,像火柴,划亮了黑暗中的一丝可能。
2005年,杨博尊走进了天津市残疾人游泳训练馆。真正的挑战,从生活自理开始:牙膏永远挤不到牙刷上,在楼道里数着步子仍会撞墙,浴室滑溜的地面危机四伏……泳池,则是一个充满未知撞击的迷宫。他拼命划水,身体却像失控的船,在两条水线间来回碰撞,手臂和背部布满红痕。
伤病是运动员职业生涯的阴影。但对杨博尊而言,有些阴影,曾直接笼罩生死。2011年,一次备战残运会时的过度训练,引发了罕见的横纹肌溶解症。肌肉细胞在体内崩解,堵塞肾小管,他陷入昏迷,尿血,被下达病危通知书。天津总医院组织多科室会诊,甚至一度讨论过截肢的可能。“溶肌症,简单说,就是肌肉练‘化’了。”杨博尊回忆时,语气平静。术后,他发现自己连站立都无法做到。但下一场比赛,就在一个多月后。“当时挺着急的。”于是,在训练基地的操场上,出现了这样一幕:一个刚刚“重获新生”的年轻人,像婴儿学步一样,被搀扶着,一步,一步,艰难地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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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,他开始尝试慢跑;第二周,他开始适应在水中训练……从命悬一线,到再度跃入熟悉的泳池,更像是一次精神意义上的“重生”。他用自己的身躯证明:真正的热爱,能够跨过生死,将一切“不可能”锻造成重返赛场的阶梯。
在2008年北京残奥会,游泳馆内欢声雷动。在北京的一个家庭里,8岁的盲童张博文只能通过电视声音,“听”完游泳比赛。解说员激动的呐喊、观众的欢呼、国歌的奏响,以及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——杨博尊,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。“那一瞬间就觉得,我们盲人,也有很多可能性。”一颗种子,悄无声息地落进小博文的心田。
张博文因为听到杨博尊夺冠的消息,尝试走上了残疾人游泳这条艰难的路。先天性视力障碍让他对空间和水流的感觉建立得很慢,训练异常艰苦。无数个早晨,重复成千上万次划水动作;无数个夜晚,因为浑身酸痛和前途迷茫而失眠。直到2015年,这份努力有了回响。那一年,第九届残运会在四川成都举办。15岁的张博文第一次与杨博尊同处一个场馆。他鼓足勇气,在父亲陪伴下,上前打招呼。杨博尊朝着声音的方向,点了点头,说:“小伙子,好好练。”六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少年心中紧锁的门。
此后,从训练瓶颈时的技术求教,到人生迷茫时的深夜长谈,杨博尊成了张博文亦师亦友的“杨哥”。当张博文进入国家队,被高强度训练压得喘不过气时,杨博尊告诉他:“你现在受的挫折,都是给以后的荣耀铺路。”这不是空洞的说教,而是一个同样走过黑暗、吃过更多苦的人,用亲身经历淬炼出的道理。杨博尊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失败与脆弱,正是这种毫无保留的真诚,让引领超越了技术层面,升华为一种生命态度的传递。
在拥有众多“00后”的国家队微信群里,杨博尊的昵称是:“天津小将杨博尊”。“小将”二字,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心态,也是他与时间和解的哲学。2025年,高血压、腰椎与膝关节的旧伤,成为他每日必须直面的“对手”。训练基地的理疗师每晚为他进行近两小时的治疗,这成了他“工作”的一部分。杨博尊将生活打造成精密的钟表:从起床服药、早餐咀嚼的次数,到训练中每个50米的分段计划,再到比赛前在脑海中一帧帧“预演”全部动作。
“当你的心被正事填满,杂念和负面情绪就被挤出去了。”这种极致的自律,是对抗身体衰退的武器,更是将“热爱”从抽象情感转化为具体存在的仪式。他对游泳的爱,早已沉淀为每一次划臂的角度,每一次转身的时机,每一口呼吸的深度。“赛前很多人问我目标,我说也许只能拿一枚奖牌。不是低调,是我真的不知道,我究竟还有多强大。”直到站上出发台,直到跃入水中,那份积蓄已久、源自热爱的全部能量,才如火山般喷涌而出,最终,杨博尊在本届残运会上勇夺3枚金牌,尽显宝刀不老的强大实力。
岁末回望,杨博尊交出了这样的答卷:赛场上,他第六次为天津争得荣耀,并将火炬稳稳传递;身体上,他每日与伤病对抗,用严苛自律将“力不从心”淬炼成“绝不放弃”;内心里,他与岁月和解,以“年轻小将”之姿,用专注填满每一个当下。这份答卷的每一笔,都浸透着二十年来的汗水、泪水与血水;每一页,都书写着三个词:坚持,热爱,传承。从2005年到2025年,从十九岁到三十九岁,从绝望的黑暗到内心的光明。杨博尊用二十年时间,回答了命运最残酷的拷问。他的答案,不仅关乎游泳,更关乎一个人如何在深渊中仰望,如何在失去中创造,如何将个人的光亮,汇聚成照亮同路人的星河。在从深圳回津的飞机上,他靠着舷窗,“望”向窗外的云海。虽然看不见,但他能感受到阳光敷在脸上的暖意。他想起家里的妻子和孩子,“真的有点想吃家里的面条了。”飞机穿透云层,平稳北归。杨博尊的故事告诉我们:真正的光明,源于内心。当一个人为自己点燃了那束火,他便再也不惧黑暗,并且,总有力量,将这火光,传递给下一个在长夜中前行的人。岁末的钟声即将敲响,我们聆听“回答2025”这些故事,正是在聆听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——他们虽然平凡,却在逆境中迸发坚韧,在平凡中孕育伟大,在个体奋斗中映照集体精神。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你,都是故事的执笔人。愿我们在新的一年,都能从这些光亮中汲取力量,在各自的赛道上,写下无愧于心的崭新回答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